这是我们之间的战争

又忍不住给你写信了,虽然明白你并不会读,即使读了,可能依旧无动于衷。

二十年前,我开始亲眼目睹嗜酒的你,十年前,我开始努力和酒精争夺你。可如今,我甚至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到你,又该带你走向何处。

你醉酒的日子就是失联的日子,我一次次满怀庆幸地找到你,一次次地打理。然而,这一次的你,醉酒近乎两月,不同以往,还没安定下来就离开了。我知道,你是还没喝够。可我真的好害怕,怕这一次用尽力气也拉不回你,怕你会一直流落街头,怕你的身体承受不了。

要知道,半年里,我们已经住院出院两三次了。

爸爸,醉酒的你时而喧闹,时而沉默,时而哭着让我陪你,时而喊着让我放手。我总想着,无论如何,要离你更近一些,在你需要我的时候第一时间赶去你的身边。小小的城镇,街道屈指可数,但寻觅起你来,却又那么难。我不知道,每一个夜晚,身无分文的你是在哪里风餐露宿,身上还有没有钱?这一天有没有吃饭?在哪里睡觉?身体有没有不适?我只能祈祷天气要暖一些再暖一些,不要再有狂风暴雨。

从年幼起,酒精就像是一个魔术师,把你变得判若两人。那个清醒时的你,温和善良,才华横溢,认真和勤劳得让我心疼。但每隔几个月,沉迷酒精的你的会一次次变本加厉,众叛亲离。我和酒,像是展开了一场遥遥无期的拉锯战,争抢着父亲的爱。

我叫你阿爸,可是这么多年却觉得,你更像是我始终不能放心、却又始终想要疼爱的孩子。你是那么调皮,一旦碰酒就要喝个好久。你一次次地醉酒,一次次地失业,一次次地离开,一次次地丢掉电话,从牧区、小镇到陌生的城市,我一次次地追寻,直到我通讯录里的“爸爸”下存着十几个号码,直到警察劝我再也不要报警了,直到故乡满大街的人都快要认识你我。有时,我傻傻地想,还真希望能认识家乡所有的人,告诉我你安然无恙。

每一次,即将见到醉酒的你的时候,总是急切又恐惧,我不知道我挚爱的父亲将以怎样的形象出现在我的面前:是那个躺在病床上流泪的你,还那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你?每当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,我也真的好害怕,不知道接下来自己将会听到怎样的消息,就这样日复一日,我都是在提心吊胆中走过的。

别人说闻不出你身上的酒味,我却能在听到你声音的第一瞬间,就感知到你有没有喝酒。在陪你戒酒的路上,我24小时紧跟着你,却依旧没能阻挡你的眼神变得迷离、酒气变得浓重。酒精把你变成我不认识的父亲,我总是争着想把你再变回去。

爸爸,十多年来,每当你醉酒的时候,我没出息地哭之外,还学会了怎么打点你的衣食住行、工作归宿,却始终保障不了你的健康和快乐。我明白你从孩提时代到年过半百的种种不易,更想替你分担或拦下所有。以前,我总苦口婆心想让你和酒一刀两断,如今我只希望你平安。

爸爸,这么多年我最难以原谅的其实是自己。我知道,是我还不够努力。在外读书和欢欣的日子,时常觉得愧疚,我是应该早些工作的啊。我还没有房子可以让你去住,也没有足够的钱保你的无忧。我总是想要替你安置好一切,恨不得把所有的美好都分享给你,是不是这样反而伤害了你?

前些年,我还敢写下劝解族人远离酒精的拙文,而今我却越来越糊涂,不知道这样的情形该不该阻拦,不知道我的阻拦是不是对你命运、自由和喜好的不敬,也不清楚生命的真相究竟为何,更不敢去看众生之苦。

爸爸,这样的一封信,我反反复复写了好几天,每次提笔都抑制不住泪水,千言万语难以落笔。在你醉酒失联的这段日子里,我不敢去看之前拍的你那精神抖擞的照片,不敢看你画的画儿,不敢听微信里你清醒时发给我的每一句话,甚至不敢去回忆。爸爸,女儿一直在等着你归来。

爸爸,十多年前,法院把我判给了妈妈,清醒时你也从未说我必须陪你。我知道其实是我放不下你,这么多年是我一直要追着你,追着我的父亲。同龄人都恋爱甚至结婚的年纪,我却不知道自己为何一直渴望着父爱和原生家庭。

我多想可以马上就把你接到身边来照顾你,多想带你吃遍美食看遍美景,多想为你办一场画展,多想让你受到每个人的尊敬和欢迎,多希望可以有个伴侣可以陪伴你。

我也从来不敢去想,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成了没有父亲的孩子,我该怎么走下去。可能,我再也不用担心了,但可能,也再没有让我开心的事了。

岁月到沧桑,才知人生路。

阿爸,我挚爱的父亲,可能我终究盼不到再也不碰酒杯的你,人生路曲折,惟愿你平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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